瀑雨驟降於夜裡,雨水墜入谷底
 



16

「希望你記得自己說過的話。」
「如果我能記住,現在待的會是然的公司吧?」

雨又下了起來。

他聽著人群跑起步的聲音,水花在每個行人腳下盛開,花粉則是沾濕在褲管或著鞋面上綻放。今年的雨季來的很早,他呼出一口涼氣,感冒還沒完全好,鼻子癢癢的。
水霧中有著海浪的聲音,褚冥漾眼神空洞凝望著灰色的天空,空氣悶熱的潮濕令人窒息,雨水浸染了肌膚,他必須壓低聲音制止劇烈的咳嗽。

頭好痛。
那條魚不知道是失意還是另有隱情,他嘗試多方面打探依舊毫無收穫,褚冥漾納悶怎麼會有人—好吧、人魚,他不能理解怎麼會有具思考性的生物大方方的住進別人家,雖然是自己撿回來的,問題是開始時他完全把對方當成寵物,現在怎麼看都不像是寵物了,有誰家的毛小孩會在主人對著電視節目爆笑時冷冷拋一句無聊過來?以人類來說這也太不懂閱讀空氣了吧。
不,別跟他提起那一晚,那簡直是他人生中做出最荒唐的事了,酒瓶萬歲,一切都是喝醉的問題,全部都是失戀的錯。

褚冥漾掛起耳機,把全身的重量壓在店外的玻璃上,他看著忙碌走過的人,在兩分鐘前自己也是其中之一,庸庸碌碌的走著,趕捷運、也有可能是上班快遲到的、儘管以時間點來看應該是以趕著回家居多。
轉角那對情侶男方正打算找個時機分手,這個點子很棒,在滷肉店前分手,但都要分了誰還管舉無輕重的情調?剛才走過穿著連帽衫的男孩今天考差了,還在補習班遇到了很糟糕的事,沒錯的話應該是霸凌。趴在地上的乞丐很有錢,斷腿是假的。走下公車的女士有三個男友,一個想要她走,另一個準備求婚,最後的還是有婦之夫。
還有好幾個學生結伴走進超商,雨後的氣味講述著著夏日的興衰,而他側耳傾聽。
他試圖胡亂想些其他的東西,但還是無法不去理會那通電話,至少在掛上後一分鐘內絕對是暴躁的。然而手機時間顯示告訴他已經往未來邁進三分鐘,他卻覺得自己還停留在掛上電話的那一瞬間中,久久不能平息。

邁步的渴望從小退出發,他想或許時候到了,人類不可能孤寂太久,因為弱小而群居、因為聚集而強大、因為強大而分裂、因為分裂而戰爭、而戰爭之後又會剩下甚麼?
褚冥漾不打算去細想,這些交給哲學家們討論,他只想找出進步的契機,研讀過去並不再計畫當中,如果可以的話,他希望自己的腳是踏在往未來的橋樑上端。

重心前傾,在皮鞋清脆的落地聲響霎那間,他已回歸喧鬧,成為裡面跑了整輩子也尋不著終點的人之一,庸庸碌碌、終其一生。

17

他停在門前環視走廊的樣貌,稍微能從外面聽見房屋內極為細小的聲音,褚冥樣甩掉頭髮上的水滴,從口袋裡拿出的鑰匙有兩個還是三個地重影,他頭靠著牆壁輕輕笑了起來,研究員可沒時間擺弄花花草草,修生養性的自然生活向來與他無緣,到不如說是與自然的梁子可結大了。

「冰炎,我帶你去逛街。」褚冥漾背起帆布包免強的開口,感冒或許比他想的嚴重,「把你的鱗片收好,記得帶上腦子,你是人魚不是貓,別傲嬌。」
然後他們浩浩蕩蕩的藉由逃生梯前往停車場,他必須感謝公司那群渾蛋讓他知道原來還可以這樣玩,也感謝廠商,電路維修的時間來的正好!褚冥漾用西瑞的人格保證他絕對沒有從中做梗,不然用冰炎的人格也行。
「你這是在幹嘛?」
「是我們。」他毫不費力地將人魚塞進後座,買這牌子的車果然是正確的選擇,雖然貴了點,「踏青羅,你看我連禦飯糰都帶好,鮪魚口味吃嗎?」
人魚盯著坐進駕駛座的人類,「……方便發表我的評論嗎?」
「歡迎。」
「這看起來像是綁架。」人魚聳肩,喬了個舒服的位置擺放自己那在後座中稍嫌龐大的魚尾。
「謝謝稱讚阿冰炎。」人類咬牙,倒車過程中瞪了眼輕鬆的人魚,「這條賊船可是你自己願意上的。」
「我是。」人魚手摸著玻璃,原本只有逃生燈的光的停車場逐漸亮了起來,隨著​​車子轉彎、上升,水氣漸濃,整個城市在雨的薄膜和霓虹燈的渲染下斑斕璀璨,「所以現在才會在這裡。」

褚冥漾空出左手從副駕駛座上的包裡翻出手機,丟給冰炎,降落位置是腦袋這點絕非故意,他以為冰炎能接到,沒想到人魚顧著看窗外的景色,面對後腦杓逼人的視線,他以一個急轉彎回复,至於那二度受創的腦袋追究責任決不再他。
雖然頭殼撞玻璃撞的還挺響亮的。
車子又一次甩尾轉入小巷,後照鏡上男人的臉帶著異常興奮的光彩。
人魚龐大的體型壓​​縮在後座位上,連送風口吹出的冷氣都瀰漫著海洋味,褚冥漾忍不住拿起架子上的熊寶貝,對著四周就是一陣猛噴,然後朝著被驚嚇到的冰炎狂笑。
「這叫什麼?KY?」人魚瞇起眼睛,拍開拿著芳香劑到處噴的手,端詳起砸了腦袋的手機,這種款式跟電視上看到的不太一樣,按鍵是真的存在而不是螢幕模擬,有時間沖刷過的氣息,但保存很新。
「有時你所見所想並非是物質本面。」褚冥漾停頓了下,想起自己必須用簡單的辭匯否則人魚會反應不過來,「一段時間沒飆車,稍微有點亢奮。」

「我們要去哪?」
「白沙灣——開玩笑的。」

人魚已經數不清自己究竟用頭跟窗戶擊掌多少次,周圍的路越來越窄,牆壁正往他們靠近。
他看見房子裡面的燈光,一種溫暖的味道,還有稍過刺鼻的油煙味,冰炎押著太陽穴,腦門刺疼發麻干擾著,可以合理懷疑是被車窗襲擊太多次,他透過椅背看向兇手,試圖回憶一些事情,然而卻記不上來。
「有問題嗎?」
「這是我要問的。」冰炎揉著頭,「你沒想過要問我什麼?」
「這不是問了嘛——好吧,要說沒有也不是,你希望我問嗎?」
「你問了我就會回答。」
「你不像是自己說的那種人。」褚冥漾回頭朝後面的人魚笑了下,他覺得自己時常跟塞住的車陣一樣,停在紅燈下躊躇不前,「我不問。」

「你不也沒探究過我,不是嗎?」
「扯平了?」
「對,扯平了。」

18

在這二十多分鐘裡面,他只感覺到內臟不停的上下跳動,食物在胃袋裡翻攪,黑夜快速的從眼前告別,他敲著方向盤,節奏隨著廣播的音樂起舞。
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影藏自己的習慣,但多少會打些敷衍,例如衛禹——褚冥漾將頭用力地撞向方向盤,對其他車子回應的喇叭聲視若無睹,他怎麼就是不能放下這件事呢! ?好了,把這事放到一邊,它們就跟在耳邊盤繞的蚊子般吵雜,褚冥漾深信這絕對是那通該死的電話的問題。

後座的人魚身體往下滑,背部幾乎陷進舒適過頭的座椅上,他瞇起眼睛休息,胡亂搖晃的車子反而醞釀了熟悉的溫度,困卷感席捲而來,他看了看時間,通常這時他會因為一整天閱讀的疲累休息片刻,地點基本全是褚冥漾的睡房,書房被人類畫為軍事要地,他無權踏跡。
敢進去一步——就算是碰一下門​​把就切了。冰炎想起那時他準備進去拿書時褚冥漾平淡的臉,毫無起伏的表達著,那不像威脅,對方用的是如果做了他也真會這麼幹的語氣,冷靜地描述一件事實。
他在人類客廳的牆上的照片見過同樣的氣勢,不過是對像是女性,應該說不愧是姐弟?
也多虧於此,冰炎看的每本書都是擺在臥室​​架上的休閒讀物,以屋主的腦袋來看殘念的沒多少正經書籍,冰炎認為褚冥漾成天抱怨他措辭不當很大的問題出在對方自身,有句話怎麼來著?上樑不正下樑歪。

逐漸平穩緩慢的速度讓他睜開了眼睛,周圍變得十分空曠,兩旁的房子以三到五層居多,路燈必須行駛段距離才遇到一柱,除了平房的燈光以外幾乎得靠車頭燈才能認清楚路況,這是以人類的視覺為前提。
冰炎不須費力就可以清楚發現這條馬路幾乎沒有人車行徑,路的邊緣長了不少雜草,情景跟昨天看的電影有點像,他記得之後接的是……對了,主角把後車廂裡的屍體丟到焚化爐裡。

「焚化爐是另一部,昨天看的是羅斯把人埋起來,之後body變Zombie。」
「你看的見?」
「我看不見人心,冰炎。」褚冥漾頓了頓,「更別提人心頗測豈是一己之思能所察?但是觀察你在想甚麼到是很容易,別小看社會人的洞察力。」
冰炎揚起了嘴角,「那你能觀察出我現在想的是甚麼?社會人。」
「這個問題一點都不有趣。」褚冥漾回頭倒車,「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在問出這句話時啥點屁都沒想。」
「但是我不是那百分之五十,更不是人。」
「好吧。」褚冥漾聳肩,踩煞車排入P檔,等車停妥後他回朝人魚笑了笑,「我去找個人,很快會回來。」
「多久?」人魚說,「現在冷氣關了,我會——跟你講的一樣,烤乾。」
「不會太久,十分鐘,最多十五分鐘。」他笑了笑,「而且待在冷氣房其實乾的也不會慢到哪。」

褚冥漾轉身開車門,突然一隻​​從後方伸出的手製止了他的動作,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「我欠你的問題還差這一個嗎?」
冰炎瞇起眼睛。
他舉手投降,「好好好,我不知道你又興起的甚麼奇怪的念頭,但是我真的無法看見你所說的東西。」褚冥漾遞給人魚一瓶礦泉水跟ipad,「憑一個人的行為觀察對你來說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嗎?」

「如果真的想知道答案,我能這麼回答嗎?」褚冥漾撩起冰炎落在胸前的長發,湊到鼻尖,低垂著眸子,黑色的睫毛擋住本該會從眼神中透漏的訊息,他溫柔的凝視著某個不存在這裡的,忽然想起了昨天那場電影的結局。

「You want me.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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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花下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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