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竄升的話語,無人知曉其意



12

褚冥漾在一陣歡快的鈴聲中清醒,他扶著額頭下床,微涼的木板讓他不自覺打了個冷顫,搓掉手臂上的冒起的疙瘩,昨晚冷氣溫度調的太低。他顛起腳尖按下電源鍵,遙控器大概在床底下或是沙發後面。
他很慶幸自己能在這幾天找回舒適的被窩,這項成就必須歸功於他跟人魚之間的默契,或者說是沒有紙本的合約,至少人魚現在已經不會咬人,而且講話標準倒讓身為標準台灣人的他自嘆不如,他們之間的溝通障礙隨著人魚的那聲白痴消失。
「冰炎,別一大早就守在門外。」這種清醒方式一點也不美好,「餓了可以自己找吃的。」
「我看過了,你的冰箱空的可以拿來孵蛋。」很適應新名字的人魚擺動著巨大魚尾靈活的在廚房與客廳間穿梭,「雖然有雞蛋跟義大利麵條,但是你還沒教我瓦斯爐怎麼用,難道我應該這樣出門到樓下那家美而美買早餐會比較好?」人魚用新學會的嘲笑語氣—恐怕百分之百是跟褚冥漾學的—指著窗外, 「那畫面絕對很壯觀。」
「那畫面絕對不只壯觀。」

褚冥漾像只軟掉的章魚攤在地板上,睜著沒被手臂壓住的右眼觀察用著不符合鐵板面價位的優雅進食,如此標準的動作不知道又是看哪台學來的。
「沒想到你喜歡吃鐵板面。」褚冥漾坐起身子把玩著馬克杯,無聊的打開電視,「起司跟黑胡椒醬,你願意嫁給誰?」
「先不說起司,對於黑胡椒醬——我不認為第一次認識就可以談及婚嫁。」人魚從面裡抬頭,其實他還沒習慣筷子的使用方式,「你們進展都這麼快的嗎?」
「我用一個早上找到對象,花了整個下午進行膚淺的表面認識—實質意義上的—接著浪費一個晚上經歷磨合,並且在一個清晨——」他拉長了尾音,眼神飄向窗外。
「我在聽。」
「在一起了?」他朝著窗戶微笑。
「所有人類都跟你一樣?」冰炎皺起眉頭,語氣裡多了不贊同的揚起,「我以為你們很重視婚姻。」
「是很重視。」室內外的光亮差讓窗戶成了完美的鏡子,人類看著上面倒映的人魚,擺在玄關的玻璃花器粼粼的折射著水紋,玻璃的光波效果讓房間像是一汪池塘,或者魚缸,「但凡事都有例外。」
人類忽然覺得沒趣,因為人魚在聽完這席發表後仍繼續吃他的鐵板面,他往後傾倒將自己埋回地毯。剛才那句話將每個時間分成個體,他以為那位學習能力變態的人魚會注意到,最終結果只顯示了這不過是自討沒趣。
「黑胡椒醬真的是第一次?我指的是你現在吃的面上面淋的醬。」
「對於一個良好的科學家而言如此愚蠢的問題真的是第一次?你以為我會自己去買來吃嗎?」
「好吧,以人魚來說你真的很聰明,聰明過頭了。」
「我不這麼認為,再者,聰明與否是比較而來。」冰炎意有所指的挑眉,「順帶一提,我知道這是黑胡椒醬,博士。」
「哈哈哈。」

褚冥漾轉頭看了牆壁上的電子鐘,那場無趣的研討會大概還在致詞,偉大的褚博士向來都是給心腹代理髮表,接著結束後大部分人都會忽略哈維恩,慰勞品從四面八方湧入實驗室,因為在業內傳說的褚博士可是身體極差的貨,貌似因為之前的暈倒更有睡美人的嘲笑出現。那些閒的要命的傢伙,褚冥漾不用想就知道稱號是從自家流出去的,到底是研究小組還是八卦小組阿。
電視機播報著股市大跌的新聞,他沒趣的換到卡通台,在地板上持續著幼稚的翻滾,不是他想耍大牌,只是姊命難違。
褚冥漾現在很無聊,跟人魚鬥嘴早玩膩了,事實上他也很想親自去—特別是在無聊到發慌的現在—問題是他偏偏長了張跟然有七成像的臉。

「欸。」他必須打破沉默。
「有何高見?」他希望不是全世界的人類都跟這個一樣。
「你多久會乾掉?」可是能跟人魚聊的東西實在太少。
「以你們的時間來算,二十四小時內都沒問題。」好像有一百萬個為甚麼一樣,成天都有問不完的事。
「超過呢?」無聊可以打敗一個人,甚至是對手。
「沒試過,怎麼了?」冰炎在人類看不到的死角翻了個白眼,他想對方也許只是希望化解尷尬,畢竟他們很少機會沒有電影看——只是兩個傢伙呆坐在電視機前的時間。
「沒事,問好玩的,想說你啥時可以做成魚乾。」褚冥漾在人魚視野範圍外乾笑,他只是想找點話題打破空氣裡無聊因子,或是撕開他們之間的薄膜——他忽然能夠理解爸媽跟自己孩子坐在電視機前卻鴉雀無聲的寂寥。

13

柏油的味道從​​窗縫躦了進來,或者該說是雨水打到柏油路上,還有點雨後的清晰,都市總是想盡辦法讓休息中的人理解繁忙從未離開,只要睜開眼睛,它或許藏在街頭的喇叭聲,也有機會成為新聞的荒唐,更有可能是牆上的時鐘,但它通常潛伏在床頭、智慧型或者傻瓜機的手機,隨時準備破壞溫柔的睡眠,將人拉入戰場。

當褚冥漾再次睜開眼睛時早過了晚餐時間,他翻起旁邊櫃子上的手機,兩通未接來電。他在下午三點時受不了滿世界的雨聲,自暴自棄的睡回床上,但當時床只有他一個人,而現在人魚躺在床的另一側。
至所以不用睡而用躺描述是因為,曾有人見過睡著的人睜著眼嗎?認真來說它不是人屬,要歸類為人科可能都有問題,這要請人類學家來判定,更可能需要更多這類學者開會討論學名怎麼定,生物分類所屬不是他的強項,但人魚有眼皮還是可以確定的,令人意外,閉起眼睛睡覺的模樣就是一尊陶瓷娃娃,雖然觸感很怪,晶瑩的色澤還挺像*冰心糕?
而那尊陶瓷娃娃正用那雙堪比寶石的雙眼盯著自己,他首先想到的是不知道挖下來賣值多少錢。

「別動。」
褚冥漾壓著冰炎的肩膀,他必須用極大的力氣才把人魚壓著好好座,魚尾不耐煩地拍地,以為他也喜歡做善心事業?
「要不綁著,否則不准上床。」
「理由?」
「這還需要理由?」他瞪著轉頭的人魚,「哪有男人留這麼長的頭髮?再說,每天起床都要跟一堆纏著的頭髮搏鬥很痛苦。」
「我覺得我已經很退讓了。」
偏細的頭髮在梳子下匯流成河,髮質乾燥,顏色也很淡,褚冥漾趁機觀察起唯一紅色的瀏海,食指戳著發漩,「怎麼說。」
人魚一臉受不了的模樣,褚冥漾偷偷感嘆了聲,顏面表情一天比一天進步。人魚抓住他的手貼上魚尾,自豪感一點也沒掩飾的打算,不過他得說這舉動很猥 褻。
「你……拿毛巾擦乾?」他很快的就抓到人魚想要表達的重點,不過在映像中應該是沒有多洗到其他的毛巾。
人魚送了一個大白眼,一點也不禮貌,但是還是很帥。

當瀏海差點被燒掉時,他理解了為甚麼抓著安地爾的頭髮會讓對方退的如此之快,褚冥漾必須慎重的重申一次,他的心臟真的經不起更多的驚喜。

14

「Amazing。」火焰安穩的盤繞在手臂上,當然是人魚的手臂,如果他的手上有火那地點也絕對不是臥房,「This is too amazing。」
褚冥漾看著火靈巧的在人魚和自己中間跳躍,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眼,那種輕巧的動作讓人以為火焰甚至是活的!
「他確實是活的。」
「別開玩笑,冰炎。」
「你有聽在我在笑嗎?」人魚扯著乾巴巴的笑臉,「這有甚麼好驚訝的。」
「不管從哪看來都令人驚訝,你怎麼知道我在想火是活的?」
「你看不到?」
「Hmm……我漏掉了細節?」
「這個。」人魚說著就突然唱起歌,短短一句,他聽不太懂內容,非要分類的話跟歐洲那邊的語言的發音,感覺類似咒語那類,恩、哈利波特?聽完後褚冥漾只覺得覺得頭很暈,像是喝了一整打的啤酒一樣。
「所以。」他皺著眉頭瞪著眼睛仔細瞧,但就是看不出問題在哪,「大家來找碴?」這回反倒是人魚一臉驚訝,他翻了個白眼,「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表達的,你是想說我應該能看到的什麼實際上我根本看不到的東西?」
「……慢點,別這麼多話全連在一起講。」

「好吧,所以我應該看到些啥?」
「言語。」人魚讓火焰停留在手心,「我以為你們人類都可以看到。」
「是甚麼讓你這麼想?」
「你說一聲熄滅,不是這種敷衍的,認真點,對著火焰。」
「別迴避問題。」
「滅了火再說。」
Well,老大說大算,面對一隻具有攻擊性的人魚褚冥漾不覺得自己有任何反抗機會,他盯著火焰,看起來像個傻子,人魚滿意的點了點頭,「現在你要真心打想讓他熄滅。」
褚冥漾想朝人魚翻個白眼,但礙於現在他必須專心的盯著火焰,內心還得真心誠意的認為火會熄,他想起了西瑞之前送的圖畫,說是一直盯著畫裡的某一點看就會有圖像出現,也不知真還假,反正他是連棵樹都沒看著,靈性方面的無中生有他可是一點天分都沒有。
他想告訴人魚失敗了,因為他盯到眼睛發酸還是屁點事都沒發生,而且火光晃的眼珠子好疼。但對方擺動魚鰭的急切所傳達的期待讓人不忍拒絕,天啊,褚冥漾有些崩潰的想,自己堅持的科學終於要走向無法回頭的奇幻世界了嗎?
就一下,他會讓人魚理解言語啥的是無法用肉眼可見,它們用來溝通,不可能說熄滅就真滅。

「熄滅。」

火焰毫無動靜。
人魚一臉靠北。褚冥漾終於翻了一個白眼,想靠北的是他好嗎。

「你根本沒覺得它會熄滅。」
「火憑空出現本來就夠不科學。」
「科學家不是要大膽假設細心求證嗎?你的大膽去哪了?」
「我可以大膽假設,問題是現在你說的那個啥,一點概念也沒有。」
「那要什麼才會讓你覺得有可能?」
褚冥漾撇了人魚一眼,「你能讓火更大些我還覺得比較可信,說到底一個人類怎麼可能有……靠!」
火從人魚的手臂延燒出來,首先點燃的是掛在旁邊的西裝,褚冥漾很想說他驚呆了,哪隻見鬼的人魚連自己點的火都控制不住,這就像是抽菸點火卻燒光房子一樣蠢弊了。
他不知道該慶幸自己反應快還是滅火器就擺在陽台,而且還沒忘記防災演練時消防員教的使用方法,他打算為自己歡呼一下,至少在開始噴之前還這麼想。
「靠,這火滅不了啊!」

人魚一把抓住人類往旁邊一閃,避開燃燒範圍,「你這白痴。」
「你罵我白痴?這他媽的是誰點——。」
「是你要火變大的。」
「你在說什麼鬼……幹,不要是我想的那樣。」
「就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「這火滅不了,火災警鈴馬上就會響起,我們都完蛋了。」
「恩、因為它不是人類的火焰。」
「那還不熄滅它?」
「我沒辦法。」
「幹幹幹它​​燒掉我的雜誌了快點滅了它阿!!!!」
「你覺得我可以熄滅?」
「它是你點的火沒道理滅不了阿滅不了火我就滅了你啊!!!!」

「你確定這麼沒邏輯的話是從科學家嘴巴里出來的?」人魚無奈的嘆了口氣後又做了一次深呼吸,開始唱歌,對,唱歌。
火燒屋了人魚居然在唱歌! !
對人魚來說在火焰中開演唱會特別有情調嗎? !

歌很好聽,褚冥漾現在滿腦子只想著翻桌,再把人魚‧踪火犯‧冰炎丟回海洋的懷抱裡。

15

黑色的小筆電正用過熱的面板抗議超時過作,這是壓榨勞工!褚冥樣敲打著鍵盤,從成堆上萬的數據里分出一點心思替筆電申訴,沒辦法,誰讓散熱器壞了。
網頁上顯示下午四點半時發生過地震,五級、震央在花蓮,離台 中很近,而他睡得半死。

他轉頭看了眼整理房間的人魚,雖然完全看不出那是整理,那條傢伙至少得控制好魚尾,否則只會把毛線團搞砸,跟貓一樣。
浴室也是個災難,他的沐浴劑崩塌,漱口杯碎成了滿地的星子,剛好跟蓮蓬頭洩洪的水花形成了一幅斑斕的油畫。
不用想也知道應該馬上去整理,可是他卻白痴的花了將近十五分鐘跟一條魚混,玩些綁頭髮的家家酒,探討世界的奧妙,理解何謂可視之物的道理。去他媽的人魚。
雨聲也是罪魁禍首,否則他有可能忽略掉浴室瘋狂的大吼嗎?

「冰炎。」說真的他已經開始後悔,這是取的什麼爛名字,聽起來像是座位靠窗倒數第二個的問題學生,還是那種國中慾望沒得到滿足的二少爺,「去把自己洗一下。」
「我一整個早上都泡在水里。」銀色的髮絲如蠶絲般柔滑的在空中劃出一彎月,光是回眸就有足夠的殺傷力,實質上的,「把火弄大的是你,說要整理好這些的是你,要我去洗澡的也是你,等下不會準備說躺在床上給我上?」
「你又看了哪台?」他要叫然拆了那個節目,「老實講,否則我不能保證你肢體健全。」
「架上的書,白痴。」
「最好,我書架上哪有……等等?那本是英文吧?」
「所以呢?有誰規定人魚不懂英文?」
「Nobody.」不過他以為人魚只學了中文,開跨一樣的學習能力太作弊,如果他有這一半的學習智商的話當初就不會延畢一年了。褚冥漾用力的抹了臉,「回歸正傳,去洗澡。」
「我們又回到了原點,這是你的興趣嗎?」冰炎把最後一個落在地板上的相框掛回牆上,並且又弄倒一排CD,「死循環。」
「真正陷入循環的人是你,人魚,你準備要弄多少次放好又倒的戲碼?這比把鹽加成糖還沒笑點。」他翻了個白眼,未來次數鐵定會以倍數增加,「這是我的房子,我做牛做馬省吃儉用才得以維持,所以,在這裡我是老大。」他學著摔倒殿下的哼氣聲,「給我去洗澡。」
「那更好,我幫你省水費。​​」
「我不懂你為甚麼不肯去,剛撿回來的前幾天不還窩在浴室當宅魚嗎?」
「真正是宅男的人是你,博士。」人魚微妙模仿博士的語氣,「我認為居人離下確實吃人嘴軟拿人手短,但是最低的底線還是要有的,所以,我無法答應莫名其妙的要求。」

「那好吧,我就誠實說羅。」褚冥漾捏起鼻子,「你身上的魚味真的很重,哪種魚味你也懂,不過有鑑於某魚的嗅覺可能已經疲乏,我想體諒這點不難。」褚冥漾煞有其事的點頭,「但對海鮮過敏這事,記得在我們能正常對話的第二天就​​跟你說過。」他拿起旁邊的皮夾,飛奔倒數三秒,「晚餐義大利面如何?三十分鐘後回來希望你能還我一個完好的鼻子,謝了。」
「靠!」

離公寓約五分鐘路程,在7-seven旁邊,對面有間以校服出名的私立高中,附近還有好幾棟以白色為基調的辦公大樓,周圍大多是價位高的餐廳,褚冥漾停在十字路口前,看著對面麻雀般的小店鋪,聽說店齡比他還大,雞肉飯很好吃,特別是滷蛋。
滷汁的香味在經過時就聞的到,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前進,走進旁邊的便利商店。經典老歌從口袋深處發聲,褚冥漾對著架上的冷凍食品嘆氣,在香的食物也比不上避開排隊的冷氣房,「歲,你覺得白醬雞肉燴飯好還是紅醬培根義大利面?」
「涼麵。」

「那我買大亨堡。」
「你又不吃酸黃瓜。」
「我可以加番茄醬跟蜂蜜芥末。」
「但是我不喜歡蜂蜜芥末,味道不上不下的,而且它根本不是芥末。」
「我倒是挺喜歡的。」
「嗯?我怎麼聽說你喜歡的是我?」


(前篇) 10-11 青空撕不毀烏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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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花下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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